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课堂观察记录:那本被我翻烂的活页本,和它藏住的四十个秘密

下午第二节,数学,讲分数除法。

我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。膝盖上摊着那本活页本,封皮已经卷了边,里面夹着三支颜色不同的笔。台上老师的声音忽大忽小——讲到“除以一个数等于乘它的倒数”时,突然卡了一下,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把那个弯转得再顺一点。隔壁组第三排靠窗的男生,笔在手指间转。一圈,两圈……十七圈。掉了。他弯腰去捡,起来的时候顺手抠了一下桌角的贴纸。老师问:“第六题,谁来?”他没抬头。

我在本子上写:“17:23 生Z转笔17圈,笔落,捡。师问第6题,生Z无反应。师目光扫过全班,停顿约三秒。”——写完了又觉得,光记这些有什么用?

说实话,课堂观察记录这件事,我做了快八年。最初那两年,记了满满五本,回头翻的时候却像看天书。不是记太乱,就是记太满。满到每一分钟都写了字,可一年后再看,什么也提取不出来。

小学教室后排听课教师手写观察记录本特写
小学教室后排听课教师手写观察记录本特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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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急着写评价,先学会记“动词”

别急着写评价,先学会记“动词”
别急着写评价,先学会记“动词”

我见过很多老师的观察本。最常见的毛病——一上来就写“本节课教学效果良好,学生参与度高”。这句话看着没错,但等于什么都没说。什么叫“良好”?怎么算“高”?你让另一个老师来看,他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四十分钟发生了什么。

有个教研员朋友跟我讲过一句狠话:“观察记录里出现形容词,你就输了。”一开始我不服。后来慢慢琢磨明白了。形容词是你脑子里的翻译,不是课堂里的事件。你写“学生很投入”,不如记“生A在小组讨论时第一个拿起学具,操作了约四分钟,期间和同桌说了两句话”。哪个更接近现场?显然是后者。

所以我现在给自己定了个规矩:记录本上,尽量不写“积极”“沉闷”“配合”“抵触”这种词。多写动词。手在干什么,嘴在说什么,眼睛在看哪里,身体往哪个方向转。动作比感受诚实。

举个例子。上周听一节五年级的语文课,讲《田忌赛马》。一个女生站起来回答问题,说了大概二十秒,中间卡了两次。老师没打断,只是微微点头。她卡第三次的时候,右手捏了一下衣角。最后说完了,声音比开头小了一半。我在本子上记:“生L回答约20秒,卡顿2次(‘然后……然后’),右手捏衣角1次,末句音量降低。师未打断,点头2次,等待约4秒。”——就这么几笔。课后我跟这位老师聊,她说那个女生平时几乎不发言,今天能站起来说二十秒,已经是破天荒。那一刻我才知道,我记下的那些“卡顿”和“捏衣角”,比任何“参与度良好”都有分量。

时间轴上的“异常点”,往往比平均值值钱

另一个坑是——均匀记录。

有些老师画一个表格,每五分钟打一个勾,或者记一句。看起来很规整,但课堂从来不是匀速的。真正有信息量的东西,往往出现在“不正常”的那几分钟里。

我现在的做法很简单:用一个横轴表示时间,但只重点标记三类事件。第一类,老师说话方式突然变了(语速加快、重复、停顿超过五秒)。第二类,学生的注意力出现集体性偏移(比如超过五个人同时低头、翻书、看窗外)。第三类,某个学生出现了和平时不一样的行为(从来不举手的举了,平时很活跃的今天趴着)。

这三类,我都叫“异常点”。一堂课如果能抓到三个到五个异常点,观察记录就算没白做。

上学期听过一节初二的物理课,讲浮力。老师做了个实验,往水里按乒乓球。按了三次,第三次的时候乒乓球弹起来溅了老师一手水。教室里哄笑。就在这个时候,第一排有个男生没笑。他盯着那个乒乓球,嘴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。我记下:“15:42 实验第三次,师手溅水,众生笑(约8秒)。生W无笑,注视乒乓球约6秒,嘴微张,无发言。”下课之后我特意问了老师,她说那个男生平时物理成绩中等,但喜欢动手,实验课上总是第一个凑到前面看。果然。

初中物理浮力实验乒乓球按入水中课堂实拍
初中物理浮力实验乒乓球按入水中课堂实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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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后来我跟年轻老师讲,你哪怕一节课只记三个点,只要这三个点是你“看见”的,而不是“归纳”出来的,就比那些填满整页的模板强一百倍。

记录完之后,最忌讳的一件事

记录完之后,最忌讳的一件事
记录完之后,最忌讳的一件事

很多人写完了就完了。往抽屉里一塞,或者交上去存档。然后再也不看。

这就浪费了。课堂观察记录真正发挥作用,是在写完之后——你拿着它去跟上课的老师聊,或者拿它去跟学生聊。

但聊的方式很重要。我最怕听到的一种说法是:“我记了你这节课有十二个学生走神了。”——这叫什么?这叫举着记录去审判。老师听了只会防御,学生听了只会反感。观察记录就变成了一根棍子。

换一种说法试试。“我注意到第23分钟左右,有六七个孩子开始翻后面的练习题。那个时候你正好在讲一个比较抽象的定义。咱们要不要看看那个环节有没有别的走法?”——这就从“你错了”变成了“我们一起看”。记录还是那份记录,但用法完全不一样了。

跟学生聊也一样。不要直接说“你上课转笔转了十七圈”。你可以说:“我今天坐在后面看你,发现你转笔的时候特别专注。你自己知道吗?——不是批评你啊,我就是好奇,你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大部分孩子会愣了一下,然后跟你说实话。说到底,课堂观察记录不是用来判案的,是用来打开对话的。

回到那节数学课。

下课之后我在走廊上碰到了那个转笔的男生。我问他:“你觉得今天那个分数除法,难吗?”他笑了一下,说:“还行吧。就是绕来绕去有点晕。”我说:“那你什么时候开始晕的?”他想了几秒:“大概——老师讲第二遍的时候。第一遍其实我好像听懂了。”

这句话,比我本子上记的任何东西都重要。第一遍听懂了,第二遍反而晕了。老师重复讲解的时候,改变了原来的逻辑顺序,用另一种方式绕了一遍。对于已经听懂的孩子来说,那个“绕”反而变成了干扰。

你看。观察记录里写“生Z转笔17圈”,只是个线索。真正的答案,在走廊上才冒出来。我赶紧把那句话补记在本子背面。那本活页本里,密密麻麻的铅笔字、红笔圈、蓝色箭头,勾勒出来的,是一个又一个课堂里被忽略的瞬间。每一个瞬间,都可能是一个孩子伸出手但又缩回去的时刻。

记录不难。难的是——你愿不愿意坐在后排,安安静静地,看。

今天我翻到本子第一页,上面潦草地写着八年前的一句话:“17:12,生第一次举手,又放下。”那是我的第一份课堂观察记录。就这一行。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。现在看,那个问号才是最重要的——它让我一直记到了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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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课堂观察记录:那本被我翻烂的活页本,和它藏住的四十个秘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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