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周三在鼓楼区一所公办小学的科学课上,我靠在教室后排的墙根站了整40分钟。
第三排的小胖子举着平板对着课本上的太阳系插图晃了三秒,半空中突然飘出个带着环形山的火星模型——他下意识伸手去抓,胳膊肘带倒了前面同学的笔袋,铅笔橡皮滚了一地。全班笑成一团,授课的科学老师没急着维持秩序,等大家笑够了才开口:“刚才伸手抓火星的同学,你说说你看到的火星和课本上画的有什么不一样?”
小胖子挠挠头,说课本上的火星是个红圈圈,刚才那个上面有坑,还转了。
这就是现在很多中小学课堂里的增强现实,不是什么远在天边的黑科技。
不是用来炫的,是补课本够不着的地方
说实话,我最早对这东西的印象特别差。
前几年跑公开课的时候见过不少,老师提前半个月磨课,就为了在最后十分钟掏出平板,给大家看个飘在屏幕上的3D模型,台下坐的评委拍几张照片,这节课就算是“有创新”了。下课就把设备收进柜子,下次再拿出来不知道是啥时候。
直到去年在安徽六安的一所乡村中学蹲了三天,才改观。
那的地理老师教喀斯特地貌那节课,之前的十年,她都是靠课本上的两张黑白照片讲。学生从来没见过溶洞,不知道钟乳石是怎么从洞顶往下长的,不知道地下河的水是怎么流的。上次期末考,有近一半的学生把钟乳石写成了冰锥,说反正都是从顶上挂下来的。
去年学校争取到了一批捐赠的旧平板,装了增强现实的地理课件。
上次我去的时候,她正带着学生对着课本上的溶洞插图扫。屏幕上飘出来的钟乳石不是死的——能看到带着水迹的石体,一年年慢慢往下长,地下河的水流在溶洞底部绕着石头走,连水面的波纹都看得清。

那天的当堂小测,全班42个学生,只有3个写错了钟乳石的定义。
真的有用。
你想啊,以前我们读《苏州园林》,课本上写“讲究假山池沼的配合”,啥叫配合?是石头堆得高一点,还是水绕着石头走?学生光看文字,根本没概念。现在拿增强现实对着课本上的拙政园示意图,直接能“走”进园子里,凑到跟前去看漏窗上的花纹,看工匠叠假山的时候留的那些透气的小缝隙——这哪是上课啊,是把以前要坐俩小时车去苏州才能看到的园子,直接搬到了教室的课桌上。

别让设备成了新的“分层工具”

不过话说回来,这东西用不好,真的容易变味。
上个月有个家长找我吐槽,说他家孩子在普通班,回来说隔壁实验班的科学课能“摸恐龙”,自己的课还是对着课本画三角龙的尖刺。
换你是十岁的小孩,你不闹心?对吧。
我见过最离谱的一所学校,花了快六十万装了整套增强现实的智慧教室,平时门是锁着的。只有教育局领导来检查,或者外面的学校来交流的时候,才会找几个成绩好的学生上去演示,平时普通班的学生想进去看一眼,都要找班主任批假条。
合着这黑科技不是用来给所有学生上课的,是用来当展品的?
还有的学校,设备刚装的时候新鲜,老师天天想着怎么用,过了俩月,觉得操作太麻烦,不如直接放PPT省时间,设备就慢慢在柜子里积灰。上次在南京的一所初中,我打开那个锁了半年的平板,屏幕上还留着上次公开课的课件,文件修改时间是去年的11月。
太可惜了。
增强现实本来就是用来抹平认知差的——不管是城里的孩子还是乡村的孩子,都能通过这几台平板,摸到一样的溶洞,看到一样的园林,看清一样的火星表面。结果现在倒好,先按班级分了三六九等,能用到的孩子,认知边界又宽了一点,碰不到的孩子,还是只能靠课本上的黑白照片想象。
别把它当洪水猛兽,也别当万能解药

跟家长聊起这个事,总遇到两种极端反应。
第一种是一听说上课要用平板,立刻皱眉头:“是不是让孩子趁上课玩手机?会不会看屏幕看坏眼睛?”
真不是。
现在进课堂的增强现实内容,都是和教材绑定的,打开之后只有对应的知识点,没有弹窗,没有短视频,也不能随便下载游戏。你要是担心看屏幕伤眼睛,那以前上课看投影看了几十年,怎么不担心?
另一种反应就更夸张,追着老师问:“既然有这东西,是不是以后孩子就不用背古文了?是不是数学题看个3D模型就会做了?”
想啥呢。
有个数学老师跟我吐槽,她用增强现实讲三视图,本来是想帮那些空间想象能力弱的学生,把堆起来的正方体转着圈看,搞清楚每个角度看到的形状。结果有个学生,每次上课都凑到屏幕跟前去,就看那个3D模型转得好看,根本不动脑子想“如果我站在这个角度,能看到几个正方形”。上次单元测,他还是把俯视图画成了主视图。
工具就是工具。
它能帮你把课本上的死文字,变成能凑上去看的立体场景,但它替不了你背古文,替不了你算数学题,也替不了你在看到场景的时候,自己动脑子想明白背后的道理。
上周在南京的一所初中听历史课,老师讲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那段历史,用增强现实把当年中华门附近的老照片,叠在现在学校门口的街景上。学生拿着平板站在走廊上,对着校门口的马路扫,屏幕上就能看到八十多年前的城墙,看到当年走在路边的人。
有个女生看完直接红了眼睛,说之前读课本里的文字,总觉得那段历史离自己特别远,现在举着平板,就好像隔着屏幕碰到了当年站在城墙边的人。
你看,这才是增强现实真正该有的样子。
不是什么用来评职称的创新指标,不是什么用来拉生源的宣传噱头,就是安安静静躺在教室里,帮那些被课本文字挡住的认知,多开一扇小窗。
让城里的孩子知道山里的溶洞是什么样,让乡村的孩子知道苏州的园林是什么样,让所有坐在教室里的小孩,不用靠空想,就能摸到那些课本里写了千遍万遍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