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去一所小学听课。信息技术教室在四楼,门口贴着学生画的机器人贴纸,歪歪扭扭的。上课铃还没响,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小男孩已经在跟同桌念叨:“我昨天用那个AI做了个小游戏,它自己就帮我写出来了。”
他说这话时的语气,笃定得很。
我站旁边听了一耳朵,说不上什么感觉。高兴?肯定是有的。但也不全是高兴。
那个盯着屏幕发呆的女孩
这节课讲的是“用条件判断做一个小测验程序”。说老实话,这个内容放在五年前,老师在黑板上写一段伪代码,学生抄下来,改改数字,也就过去了。现在不一样——教室里的电脑装了带AI辅助功能的编程平台。学生可以用中文描述自己想要什么,AI直接生成代码块。
大多数孩子兴奋得不行,像在跟一个魔法盒说话。
但我注意到靠窗那排第二个位置,有个扎马尾的女孩,盯着屏幕看了大概七八分钟,一直没动。屏幕上干干净净,一行代码没写。
老师走过去问她怎么了。
她说:“我不知道该让AI做什么。”
这句话我在好几个不同的课堂里听到过类似版本。形式不同,本质差不多。AI能帮他们写,但没帮他们想。
这大概是我最近看AI编程课最大的一个感受:工具越聪明,那个“我到底要做什么”的问题反而越扎眼。

“老师,它怎么知道我要写什么”
课间我跟那位老师聊了几句。她教信息技术快十年了,属于那种认真琢磨课堂的老教师。
她说她最纠结的一点是:以前教编程,学生写错了,她可以带着一行一行去看,找到那个少写的分号或者写反了的大于号。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在教思维。现在呢?AI生成的代码几乎不出语法错。学生交上来的东西跑得通,但你问他“为什么这样写”,很多孩子答不上来。
“它怎么知道我要写什么?”——这是她的学生问得最多的一句话。
其实这个问题翻译一下就是:机器替我做的那部分,我到底学没学到?
我自己的判断是这样的:AI编程对中小学教育的冲击,不在于“学生会不会偷懒”,而在于我们原来那套“从语法到逻辑再到项目”的路径,可能得重新排一排顺序了。
编程教育里有个老话题——到底是在教“写代码”还是在教“计算思维”。这个问题在过去其实争不太起来,因为没有AI的时候,你得先学会写代码,才能谈思维。但是现在门槛一下子被拉低了。孩子可以跳过语法直接做东西。
那这是好事还是坏事?
看情况。
如果课堂的目标是“做出一个能跑的小玩意儿”,那AI确实帮了大忙。如果目标是“理解计算机怎么一步步执行你的想法”,那AI有可能把最重要的那个环节给遮住了。
家长群里那些说法
这周我们家长群里正好聊到这事。有个妈妈说她给四年级的儿子报了个AI编程体验课,回来孩子特兴奋,说以后不用学数学了,AI全搞定。
她说她当场就焦虑了。
我特别理解这种焦虑,但我觉得这个方向其实想偏了。AI编程恰恰不是让孩子“不学数学”,而是换了一种方式让数学变得看得见。比如坐标系——以前你讲笛卡尔坐标,画个格子,标个点,孩子觉得这东西跟生活有什么关系呢?但如果你让他用编程做个“弹球游戏”,球在屏幕上弹来弹去,位置不就是坐标吗?
当然。也有另一种情况。
另一个爸爸说,他孩子用AI工具做了一个“自动生成口算题”的小程序,然后到处跟同学炫耀。但他打开代码看了一眼,发现孩子其实看不懂里面的循环和函数。
“这算学会了吗?”他问我。
我没法给他一个干脆的答案。
因为我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。

几个可以试试的做法

说几个我自己观察到的、觉得还不错的做法。不系统,也不成熟。
一,先让孩子用自己的话把“我想做什么”说清楚,再说给AI听。这一步不能跳。有些老师会专门花五分钟让学生写“需求说明”,哪怕只有一句话。这是在做思路梳理。
二,AI生成代码之后,让学生用自己的话解释这段代码在干什么。不要求逐行解释,但至少能说出“先做了什么,然后判断了什么,最后输出了什么”。凡是说不出来的,就说明有问题。
三,故意让AI出错。有的老师会让学生给AI一个模糊的指令,看它生成什么,然后讨论“它误会了什么”。这个活动我看了几节课,学生的参与度很高,因为它其实是在训练孩子精确表达的能力。
四,允许学生“改造”AI生成的代码。改一个数字、换一个条件、加一个角色——哪怕是微调,也是一种“代码是活的”感觉。
这些做法不新鲜。核心就一句话:不要让AI替孩子把思考的部分也做完了。
回到那个扎马尾的女孩
那节课快结束的时候,我看到那个女孩终于动了。她在AI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:“我想做一个给妈妈猜谜的游戏。”
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段代码。
她看了看,改了一个地方——把“猜对啦”改成了“妈妈你猜对啦”。
她笑了。
那一刻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学到什么编程知识。可能没有。但她至少完成了一件事: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,并且让机器帮她做出来了。
这个能力,在以后的日子里,可能比多背几个函数名字重要。
也可能不重要。说实话我也还没想清楚。
但每次看到课堂上那些孩子对着屏幕敲字、讨论、争执、又重来,我就觉得这件事值得继续看下去。